名古屋亚运会男篮半决赛打完的那个晚上，很多人都睡不着，我也一样。在9月18日这个特别的日子，中国男篮以20分的分差不敌日本队，不出所料地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
与过去几次对阵不同，这支日本男篮没有八村塁，没有河村勇辉，连渡边雄太、马场雄大这些常见的选手都没有参加，说是日本二队都是抬举人家了。全队12人里没一个打过今年夏天的世预赛，平均年龄也只有25岁，除了34岁的归化中锋柯克，其余大多是21到24岁的年轻人。

这其中大半都是本土B联赛的轮换球员，像半决赛拿到19分的金近廉，他在千叶喷气机的数据不过场均6.2分，内线狂虐胡金秋和余嘉豪的老柯克，场均也就10.8分6.5篮板，和CBA的顶级外援数据相比还差得远。更别说其中还掺着不少刚冒头的年轻人，像梳着脏辫，看起来很美式的小哈珀、本届日本队长小川敦也，在联赛里场均也就是五六分的水平。在替补席比哭哭手势的大白男幸树B联赛甚至场均就只能拿2分。

反观我们的队员，除去王俊杰外，几乎都是CBA的明星球员。我们印象里一直存在感不强的日本B联赛，什么时候偷偷发展到这个程度了？换句话说，这次本土联赛球队的对决CBA完败，B联赛的轮换球员，直接来打CBA也不成问题。

很多人都说亚洲篮球第一梯队其实一直没有日本的一席之地，这句话其实不假。时间倒回2016年，不过10年之前，日本篮球还是彻头彻尾的烂摊子。

当初日本国内有两个顶级篮球联赛，叫做JBL和bj-league。两个联赛分裂对峙了近十年，各自为政，规则不统一，球员流动混乱，甚至为了抢资源互相拆台。结果就是FIBA忍无可忍，在2014年开出全球禁赛罚单，日本篮球直接连国际正式比赛都参加不了。

在日本政府的推动下，79岁的J联赛之父川渊三郎临危受命上任篮协主席，扫清障碍大刀阔斧搞改革，在2016年将两大联赛强行合并，创立了现在的B联赛。不得不说，这位日本足球教父是真有手段，就像当年创立J联赛拯救日本足球一样，B联赛的建立同样拯救了日本篮球。

上任篮协我只做三件事，公平，公平，还是公平。 B联赛的改革，无非三个方面：搭建完整体系、扎根城市社区、打通人才通道。

第一件事就是整合两个联赛，并且搭起了完整的三级升降级体系。日本篮球改革后，创立了新的B.LEAGUE，JBL和bj-league所属的各俱乐部，分别向原联赛提出退会申请，全部统一参与到这个新的联盟里来。

并且篮协根据每个球队的商业能力、场馆条件和职业化程度将B联盟分成了B1、B2、B3三个级别联赛，3级联赛之间有清晰的升降级制度，B1垫底的球队直接掉级，也没什么附加赛之说，这样顶级联赛球队也没办法混日子了，小联赛球队也有了逆袭的可能。

越谷阿尔法队就是一个很直观的例子。这支来自埼玉县的球队，从较低级别一路往上，在2024年通过B2季后赛拿到B1资格。 某种意义上，这很像《灌篮高手》里的故事：一个原本不起眼的小人物，真有机会一路打到聚光灯下。

这也是CBA目前试图在新赛季引入的机制之一。不过有意思的是，到了新的B.LEAGUE改革阶段，日本又准备暂时取消传统意义上的升降级，反而将升降级的标准从成绩改为了球队的商业化水平、运营规模等综合素质考评。绕了一圈之后，两套体系似乎又走向了相反的方向。

第二件是彻底推行地域深耕，把球队从 “企业厂队” 变成 “城市的球队”。

B联赛成立前，日本球队基本都是大企业下属的厂队，队名自带赞助商标识，像什么东芝勇士、丰田汽车、爱信精工，本质上都是企业的宣传名片。B联赛成立后强制去企业化，所有队伍统一改成 “地名 + 队名” 的格式，以前的 “丰田汽车队”“松下电器队” 统统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千叶喷射机、三河海马、川崎勇敢雷霆这样的中性名称。目的就是让俱乐部真正成为地方体育的一部分。

球队开始有了明确的主场，有了自己的城市和自己的观众。十年下来，结果至少是明显的：B1、B2首个赛季总入场人数约226万人，到2023-24赛季已经达到451万人。B.LEAGUE公布的2024-25赛季数据里，观众中73%是回头客，平均每人一个赛季能到场3.7次，平均每次会带2.1名同行者。有人开始固定坐进同一座球馆，看同一支球队，球迷文化也就是这样慢慢长出来的。

首任B.LEAGUE主席大河正明曾说：“球队必须扎根当地、吸引当地观众，才能形成稳定基础。”改名只是手段，把球队的根扎在城市里才是最终目的。球员知道自己代表的是这座城市，球迷支持的是自己家乡的队伍。有了这些作为基础，联赛的根基才能真正稳定下来，球迷文化才有生长的土壤。

第三件是把人才培养的链路打通。B联赛没有选秀，联赛把U15和U18青训梯队设为俱乐部准入的硬门槛，想打职业联赛必须要有自己的青训。校园篮球也是B联赛的重要人才池之一，和足球相似，日本球员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都有一整套成熟的联赛体系，大学在读时还可以通过特别指定选手制度提前加盟B联赛球队，河村勇辉就是东海大学出身，一边读大学一边跟队打了两年，毕业后直接正式加盟。

再加上俱乐部支持球员留洋，同时保留注册资格，回国打球无需重新流转。从校园到职业、从本土到海外，整条路看起来十分通畅。

3件事，10年时间，一个濒临崩溃的联赛，成了如今这样健康运转的生态。

今年，国际球探机构Ignacio Rissotto根据RealG 的25万多条球员数据制作了一套跨联赛实力排名，里面B联赛的综合排名已经超越了CBA。当然这个排名并不能代表什么，这不代表哪个联赛更好，谁的球员打球更厉害。

先说说B联赛最突出的优势，也就是运营的健康度，B联赛如今的运营生态相当良好。B联赛如今会公开俱乐部的经营数据。2024-25赛季，B1和B2俱乐部合计营业收入达到651亿日元，单支球队来看，千叶喷气机更是首次突破50亿日元。收入也并不只是靠母公司输血，赞助、门票、周边商品、青训和篮球学校等都有自己的收入来源，其中赞助仍是最大的一块，而门票收入这一季更是同比增长33%。

这里我想提一个例子：佐贺气球人队。我自己去过佐贺，如果不是看过《佐贺偶像是传奇》这部动画，我想应该没有多少游客会来到这座九州的乡下小城。从一个外来者的直观感受来看，很难想象这里会有像样的职业体育产业。

佐贺气球人2018年才成立，属于B联赛的新军，没什么深远的队史。在球队成立后，佐贺县政府把它放进整个城市规划体系里，目标通过大型体育和娱乐活动创造新的地区活力。

2023年，随着新球館SAGA Arena启用，球队也迎来了自己的新主场。这座球馆拥有约8400个座席，是九州最大级别的多功能室内场馆之一。佐贺气球人2023-24赛季升上B1后，主场开始稳定吸引当地观众。到2025年公布的B.PREMIER资格数据中，佐贺的平均观众人数已经达到5111人，俱乐部营业收入达到17.1亿日元。

这就是B联赛的商业化程度。佐贺不是传统篮球豪门，也没有东京、大阪那样的城市体量。它卖的不只是球票，而是在经营一支球队和一座球馆背后的消费场景：企业买广告，球迷买票、买周边，比赛日顺便完成餐饮和其他消费。

就这样，一座球馆、一支球队，慢慢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城里长出了自己的体育消费市场。

日本的球迷文化底子很厚，从足球和棒球就能看出来。到了B联赛，这种地域性的体育文化又被带进了篮球。球队深度扎进本地社区，比赛日不只是打一场球，更像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。即便不是传统豪门，不少B1球队也能维持相对稳定的主场观众，从小学生到退休老人，都可能成为固定观众。

而CBA由于体制问题并没有公开营收数据，有媒体人估算过今年夺冠的上海男篮营收大概能达到1亿人民币，但也远不如千叶喷气机的2.42亿。商业化层面，CBA的头部俱乐部体量不小，但中下游球队大多仍靠母公司输血续命，盈亏分化严重，还有好多球队深陷财务危机，不得不变卖球员来维持球队运营。整个联赛的抗风险能力不在一个层面上。

场外的东西说了这么多，最后还是得回到篮球场上。

如果只看外援的使用，两边其实没有什么大区别。上赛季B1得分王是仙台89人的卡尔弗，场均26.5分；CBA得分王则是深圳的史密斯场均24.4分。B1本土得分王富永启生场均19.5分，CBA本土得分王郭昊文20.6分。

至少单从外援这件事来看，B联赛并没有什么神奇的秘诀。它同样允许外援成为比赛最主要的得分和攻防核心，本土球员也同样需要和这些高水平外援竞争。

但如果把目光放到外援政策上，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变化：CBA和B联赛，正在往两个方向走。

B联赛最开始其实也没有这么开放。成立初期，联赛对外援的注册和出场都非常严格，每场比赛还要提前申报哪一节用几个外援。到了2020年前后，球队已经可以注册3名外援，并增加了亚洲特别球员。像韩国的李贤重、新赛季加盟秋田的赵柏清、以及中国台北球员游艾喆等球员都是以亚洲特例的身份加盟B联赛，不过最多同时在场2位外援的政策一直沿袭了下来。

到了2026年，新赛季B联赛将迎来巨大改革，外援政策有了进一步更大的变化。新赛季虽然每队仍最多注册3名外籍球员，但取消了同时出场的人数限制，3名外援可以一起站在场上，如果再加上一名归化或者亚洲特别球员，场上甚至可能同时出现4名非普通日本籍球员。

反观CBA。过去这些年，CBA的外援政策一直在放和收之间来回调整，颇有左右脑互搏的美感。曾经有过双外援、单外援，也有过加上亚洲外援的三外援。4节6人次、4节4人次、4节7人次，各种方案都曾出现过。背后的考虑也一直很现实，既希望高水平外援提高比赛强度和观赏性，又担心外援出场过多压缩本土球员的比赛时间。三外援不行，收一收；本土球员需要机会，再收一收；比赛观赏性和商业价值需要，放一放；外援市场需要稳定，又换一种限制方式。

所以走到今天，两边的反差就很明显了。

CBA一直在想办法从观赏性和保护本土球员之间寻找平衡，B联赛却逐渐开始让本土球员和更多的外援竞争。

李凯尔曾经说，让CBA开放外援或许是能迫使中国篮球进步的方法，如今新赛季的B联赛也许可以帮助我们验证这个猜想。

渡边雄太在结束六年NBA生涯、拒绝前往欧洲，决定回到日本打球时，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：“日本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很好的联赛”。真正回到B联赛打了一个赛季之后，他又提到了这里激烈的无球对抗，以及几乎不逊于美国的球迷热情。在这个从NBA回来的球员眼里，B联赛那些看起来稀松平常的日常比赛，正在慢慢成为日本篮球本身重要的一部分。

B联赛有没有超越CBA我不知道，但过去十年，它确实一点点把球馆、俱乐部、商业、球迷和球员重新连接了起来。

我们和日本篮球的差距，远不止场上这二十分。20分会留在球场上，可那些球场之外的差距，可能早已经越过了篮球，甚至体育的边界。